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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未知 发布于 2015-06-05  浏览 次  

寻淵明       陈义芝

传说他裹了头巾

拄了手杖,越过一片野林

不知去到哪一个邻家

有人拨开长草逾越桑麻

听到狗吠鸡鸣,看到榆槐桃李

却找不到他虚掩的那扇门

遇见采薪的问

从前,他是住柴桑

大火烧了屋,现已搬去南村

遇见打渔的问

他酒藏诗书里,命藏琴弦里

泛舟在平湖划桨在清溪

传说他种过柳,永盈会,修过籬

戴了冠冕穿了官袍

为酿酒,二心要种秫稻

巴望谷熟,却不愿为迎迓而折腰

秋来一片落叶飘下庭阶

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服食沾了露水的菊花

一抬头就看见时常相看的南山

近处有人语,远处有风烟

更远是隐隐的杀伐啊争战在翻腾

昏黄的天瀰漫无边际的红光

辉映人心扭曲的沟壑

传说他梦见一条无人知的河

没有人迹,不知源自何处

彷佛是一处尚未呱啼的处所

或者竟是他中夜彷徨惆悵的所在

一千重山在雾里放光

一万棵树开满了桃花

我极目远望不著名的远处

孤鹰厉响在天空

一棵老松学他弯腰耕种

是贫士,曾乞食,终是读书人啊

在动乱的时代我称他安那其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唉,在现代,不知谁能

与他谈话为他斟酒

去哪里找捕鱼的武陵人

去哪里找采药的刘子骥

太元年间的桃源村早已消散千百年

这世上还有谁是问津的人


1970年代我读大学,随方祖燊老师学陶诗,用的本子是老师着的《陶潜诗笺注校证论评》。当时年轻识短,阅读倾向视听快感,只见陶诗之言简色淡,未能体会其意深境迥之妙。中年以后着重思维的共鸣同欢,始逐渐贴近陶淵明的精力,懂得陶淵明对人生的确定与否认,从而领略到东坡对陶诗「质而实綺,癯而实腴」的赞叹;诗文之美,不仅在文字艺术的讲究,更在个人性命经验与价值的表现。

钱钟书《管锥编》提醒〈五柳先生传〉中的「不」字为一篇眼目,永盈会。此文共出现九处「不」字: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既是淵明自传,岂有不自知之理。仅管后世对他的生年究竟是西元365或369,见解不一;毕竟是名潜、字淵明,还是名淵明、字元亮,没有定论。但这对认识陶淵明的影响不大。要紧的是:东晋乱世,一堆人争名夺利,只有陶淵明忘掉本人的名字;一堆人都说自己出生于哪一名门望族,只有陶淵明说自己不知生于何处,永盈会

「閑静少言,不慕荣利。」读者参阅有名的〈归去来兮辞〉,更可证陶淵明决绝不恋栈官位的意志。为酿酒而种的谷物都还来不迭收获,就脱然不受外物役使地「载欣载奔」回家去了。正因为不慕荣利而不屑折腰做官,不屑仕进而家贫,家贫而「环堵萧然,不蔽风日」,虽嗜酒而「不能常得」。

文中第六个「不」字出现在: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怅然忘食。」陶淵明的「不求甚解」,是讲究真知灼见的意会,不拘执于琐细训诂、穿鑿附会。〈移居〉诗:「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及〈读山海经〉:「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进一步供给我们悬想陶淵明是如何地享受着幽居耕读之乐。

「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既表明与邻里亲旧之相知相得──去来不在意、不挂心,也活现了一位不受名教束縛、忘怀得失的真人图像。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当然是安贫乐道的人格境界,也恰是陶淵明的人生实践,他所表扬的生命价值。

我于今年夏初重读陶淵明,用的本子是龚斌着的《陶淵明集校笺》。执笔写〈寻淵明〉一诗,固为「趋势经典文学剧场」用,亦有感于知识分子影响力日益衰微,社会的心理目光全被财富与权势裹胁住,面前身边虽无晋宋时代的篡弒争战,但「无血的大戮」(鲁迅语)却处处可见啊。我特别感怀古代高士的风标,学陶多用了好几个「不」字,虽不能至而心实向往。

《诗品》称陶淵明为隐逸诗人之宗。生当乱世,进取既不可得,不如做一个狷者,一个梦想桃花源的无政府主义者(anarchist)。远离长短,大约是最幻想的抉择了。我们读〈归园田居〉诗,发觉战火侵逼的郊野,在陶淵明笔下竟无比地閑适宁静,原来那不是外景的描写而是心情的寄託,田园是他寓意的所在,一如他所创造的桃花源,只存在于任真得意的人心中。

寻访陶淵明,不止是一个梦,也是现世批评──深厚的召唤,宏大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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